短篇小說 | 第一人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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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第一人稱》

文/劉琦


1

“最晚七百五十米開傘!記住了嗎?”教練在袁野耳邊大喊,唾沫亂飛,甚至濺到了袁野臉上。紅色的警示燈開始閃爍,艙門緩緩打開,風帶著凌厲的哨聲,洪水般灌進艙室。“七百五十米,最低安全高度。如果低于這個高度開傘,除非你是久經沙場的老兵,否則95%的概率會摔成肉醬,去見上帝他老人家!”

“還有5%的概率會活下來,對嗎?”袁野低聲自語,隨即又補充一句,“我還年輕,我想上帝并不愿意收我。”

呼嘯的風聲蓋過了袁野的聲音。

“你說什么?”教練側耳,努力湊近袁野。

“沒什么。”袁野緊了緊降落傘的約束帶,隨即從懷里掏出一管液體,艙室內紅燈閃爍,液體泛著暗綠的光,紅綠交織,頗為迷幻。半透明的玻璃管上刻蝕著一行字:第一人稱——夢之海制藥有限公司(Sea of Dreams Pharmaceutical Co.,Ltd.)。袁野熟練地拔開安全扣,他歪著頭,呲地一聲,玻璃管扎進脖子。氣閥推到底,暗綠色液體泵入主動脈,幾秒內遍布全身。

“你是個體驗員?”疑惑爬上教練臉龐。

“不然呢?我可是個重度恐高癥患者。”袁野慘笑,他把玻璃管收起,指向艙外,“從三千米高空跳下去,要經歷五十多秒的自由落體。想想那可怕的高度和漫長的時間,簡直是地獄般的煎熬……要不是為了錢,我才不會來受這個罪!”

“實在不行,你可以終止跳傘。”教練勸阻袁野,“恐高的人極度不適合跳傘。”

“你怕什么?我們已經簽了免責協議。”袁野聳肩,表情冷靜,“就算我摔死了,你也不用負丁點兒責任。況且,這一單做成,我可以拿到十萬塊錢!這值得我冒險。”

袁野走到艙門,深吸一口氣,沉默三秒,回頭看向教練。

“祝我好運,邁克。”

說完,沒有一絲猶豫,袁野抬腿,猛然跳下,一頭扎進了云海。

瞬間分不清天地,失重的感覺猛烈沖擊大腦,袁野四肢攤開,打著旋往下墜落。

“袁野,控制好方向!”耳機中傳來教練急躁的提醒。

袁野閉眼,感受重力的拖拽,幾秒滑稽的掙扎后,他終于掌握了正確的俯沖姿勢,帶著防護鏡的面部向下,以接近9.8m/s2的加速度向地面掉落,或者說,地面正以這個加速度向他壓來。在空氣阻力和地球重力達到平衡之前,他還要忍受很長一段時間的壓迫感。

患有嚴重恐高癥的袁野第一次跳傘,他拒絕了教練陪跳,強烈要求獨自完成。為了這單任務,他得拿出赴死的勇氣,勇氣戰勝了他的求生本能,但身體卻如實做出了反應。

大腦開始釋放求生信號,通過內分泌系統的調節,腎上腺素激增,交感神經變得異常興奮;心跳急速加快,仿佛要沖破胸膛,喘息也變得急促而紊亂;血壓和血糖含量提升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,血液正從心臟有力地泵向全身。與此同時,被袁野注射進體內的綠色液體也開始發揮作用,那些液體由被稱為“采集蟻”的納米顆粒構成,它們是幾百萬個精密的傳感器和記錄儀,忠實而準確地記錄下袁野體內發生的一切變化。

袁野還得保證大腦清醒,他睜著眼,努力觀察下墜時的景色,視網膜上附著的感光納米材料記錄下這些。聽到的聲音,聞到的氣味,皮膚高速碰撞空氣分子產生的觸覺……一切可以被轉化為化學信號和電信號,進而存儲進袁野大腦的感覺都被“采集蟻”記錄了下來。

這就是“第一人稱”的作用,也是“體驗員”獨特的工作流程。

得益于腦科學和納米技術的飛速發展,生物制藥公司的巨頭,夢之海公司推出了一款被稱為“第一人稱”的特殊藥劑。這款藥劑由納米顆粒組成,注入人體內,便可以采集生理變化數據,當這些數據采集完畢,再將納米顆粒萃取出來,注入另一人體內。這樣,即使足不出戶,人們也可以體驗到完全相同的逼真感受,仿佛第一人稱的真實經歷。上市后,“第一人稱”藥劑大受追捧,也間接催生了被稱為“體驗員”的職業,人們因各種原因無法做到的事情,可以委托“體驗員”去經歷、感受。

“1000米,準備開傘了!”教練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袁野在心中默念,還不行,再等等。

“900米,袁野,馬上開傘!”
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幾十秒的下墜之后,他已經適應了這種失重的狀態。

“該死,袁野,你已經過安全線了,我命令你馬上開傘!”

電子顯示儀提示,現在離地面只有700米了。

“袁野……”教練的聲音變得絕望,袁野把耳機扯掉,不再聽教練的提醒。

600米。

心跳已經達到了極限。

500米。

血液流動的聲音沖擊耳膜,似乎隨時會爆掉。

450米。

就是現在。啪的一聲,袁野打開了傘包,那副巨大的白色主傘如半空生長出的蘑菇,瞬間張開,袁野的速度立刻減了下來,他搖搖晃晃,繼續向地面沖去。

右腳已經接觸了地面,在慣性的帶動下,袁野往前繼續跑動十幾米才停下來。他卸下傘包,打開的降落傘還未收起,他便蹲伏在地,大口嘔吐起來。

這單任務超額完成,可以多拿點錢了。落地之后,這是袁野腦海里的唯一想法。

袁野喘息片刻,掏出那個玻璃管,扎入自己的手臂,玻璃管內置了納米磁吸附萃取裝置。很快,在磁力的吸附下,那些納米小顆粒從全身的毛細血管游來,帶著波動的數據,重新變成幽綠的液體,在玻璃管內閃閃發亮。

450米的高度開傘,這幾乎將跳傘的刺激程度提升了一倍,如果客戶滿意,他至少可以拿到15萬元,也許更多,袁野在心里盤算著,他收起降落傘,往跳傘場邊緣走去。


2

酒吧人聲鼎沸。

賣唱歌手在臺上忘情地撥動吉他,配合巨大的環繞立體音響,音樂聲浪起伏,在各個角落激蕩。這是一間名為“忘我”的酒吧,聚集在此的多是“第一人稱”體驗員,在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務后,他們會來這里推杯換盞,縱情高歌。

袁野坐在靠窗的卡座,凝神望向窗外。

“來,為你順利完成這一單,干杯!”對面的大狗舉起百威扎啤,咕咚咕咚猛灌幾口。只數秒,大杯扎啤下肚,大狗擦擦嘴,發出一聲滿意的飽嗝。

袁野回過神來,端起酒杯,輕抿半口。

“我得說,你膽子可真大!”大狗顯然喝多了,臉色泛起紅暈,說話也飄飄然,“敢在450米的高度才開傘,稍有不慎就——”他用右手拍打自己的肚皮,給袁野示范,發出清脆的聲響,“就像這樣,啪——成一灘爛泥了。”

“還不是為了錢。”袁野慘慘一笑。

“哎……”大狗長嘆,“袁野,你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啊,蹦極、深潛、沖浪、攀巖……現在連跳傘都完成了,還有你不敢接的活兒嗎?”

“你也知道,我這么拼命為了什么。”袁野表情凝重。

“小美的病情還沒好轉?”

“只能用高額醫藥費維持著,至少病情不再惡化了,至于好轉,只能祈求上蒼保佑……”說到傷心處,袁野哀嘆一聲,端起酒杯猛灌一口。

三年前妻子離世,袁野頓時如墜地獄,痛苦萬分。但好在還有女兒小美,這成了袁野活下去的唯一動力。可就在妻子撒手人寰不久,5歲的女兒突然得了一種怪病,陷入深度昏迷的假死狀態,任憑醫生搶救也無濟于事。“建議放棄治療,”主治醫生的診斷報告這樣寫道,“家屬簽字后,即刻拔管。”只要袁野簽下自己的名字,醫生就會拔去女兒的維生設備。

“我還不想放棄。”看著女兒的心電圖仍在起伏,袁野哀求醫生。

她甚至還沒去過海邊,袁野悲傷地想,女兒曾說,如果有時間,她想讓爸爸帶她去看看大海。可袁野還沒來得及規劃行程,女兒就再也看不到這個世界了。

“患者的大腦和小腦在同時萎縮,如果要繼續維持生命,需要對患者持續注射夢之海制藥公司研發的神經阻斷特效藥,”醫生遞給袁野一份清單,讓他仔細審視,“這藥很有效,但很貴……”

“我會承擔這些醫藥費,”看著高額數字,袁野咬咬牙,“只希望你們能維持好小美的生命。”

作為一個普通工薪階層,他自然無法承擔起如此高額的費用。袁野辭去了互聯網產品經理的工作,找到了自己的好友大狗,請求他的幫助。

“你知道第一人稱嗎?”大狗問,“最近這東西很流行。”

“略有耳聞。”袁野點頭。

“我現在的工作,就是第一人稱體驗員。但我膽子小,只能干些四平八穩的小活兒,如果你急用錢,我給你介紹個好去處,能掙多少錢,就看你有多大膽了。”

就這樣,袁野成了“遺愿之家”的簽約體驗員。遺愿之家的顧客都是瀕死的富豪,他們身體多已癱瘓,行動不便,無法進行高強度的極限活動。但即使躺在病床上,奄奄一息,這些有錢人也渴望冒險,懷念年輕時上天入地的歲月。他們擁有巨大的財富,便雇傭那些為錢拼搏的年輕人,借助“第一人稱”藥劑的力量,讓這些年輕人替他們去體驗極限運動帶來的刺激和樂趣。

袁野就是為這些富豪工作的,他接了很多危險指數極高的單子,每一單都可能要了他的命,但每一單都能給他帶來巨大回報。在金錢的誘惑下,他屢屢以身犯險,只為了多拿幾萬塊錢,好讓女兒繼續活在這個世界。

“服務員,再來一杯百威!”大狗幾乎迷醉的聲音把袁野從回憶拉回現實。

“大狗,七八杯了,醉了就別喝了。”袁野勸阻。

“這是最后一杯,我心里有數。”服務員端來一杯冰鎮百威,幾乎沒有猶豫,大狗把扎啤灌進了肚子。然后他搖頭晃腦,從兜里拿出一個空玻璃管,扎在自己左臂,開始萃取納米顆粒。

“這一單是干什么的?”袁野問。

“一個學生的單子,他還沒到喝酒的年紀,但很想體驗喝醉的感覺。”大狗晃晃悠悠,眼神迷離,他萃取完畢,小心收好玻璃管,裝進口袋。“我接了這個單子,今晚喝醉了,順便賺到300塊錢……”

說完,大狗又拿出一管“第一人稱”液體,扎進脖子上的動脈。

“袁野,打我一拳!”大狗說。

“什么?”袁野懷疑自己沒有聽清。

“我讓你打我一拳!”大狗把臉湊上來,“照著臉打!”

“你喝醉了,大狗。”

“我是喝醉了,但我邏輯很清晰,這一拳是任務,快打我!”大狗聲調高起來,他催促袁野。

“那我就不客氣了……”袁野握緊拳頭,對著大狗臉頰,狠狠捶了一拳。

“很疼……”大狗表情扭曲起來,“但很好,任務圓滿完成。”大狗滿意點頭,把玻璃管扎進左臂,開始萃取,“這是一個家庭婦女的單子,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公主,從小父母愛,長大丈夫愛,從沒挨過欺負,也沒挨過打……可能是好日子過久了,她突然想嘗嘗挨打的滋味,可難以啟齒,就瞞著丈夫,偷偷發了個第一人稱的單子,1000塊錢呢,我接了,挨這一拳值了!”

大狗雖然長得人高馬大,但沒多大追求,只接這種小活兒,有的單子聽起來甚至有些滑稽。他沒有袁野的艱難處境,又是個只求溫飽的主兒,自然犯不上用命換錢。

“可你剛剛喝醉了,感覺不會混淆嗎?”袁野擔憂地問。

大狗惡作劇般笑起來:“也許那個家庭婦女注射完這管液體,以為挨打就是喝醉的感覺,然后徹底愛上這種滋味呢,哈哈……”

袁野看了看表,已是深夜。

“我得走了,大狗。”

“去醫院看小美?”

袁野嗯了一聲,起身準備往外走,大狗突然叫住他。

“怎么了?”袁野問。

“沒什么……”大狗愣神兩秒,隨即擺擺手,“注意安全,小心危險。”

這句沒來由的提醒讓袁野覺得怪怪的,大狗說這話的瞬間,眼神很清醒,并不像喝醉的樣子。但袁野沒多想,和往常一樣,他給了大狗一個熊抱,就離開了酒吧,在月色的映照下,驅車往醫院駛去。


3

執勤室里燈光昏黃,值班護士是個20多歲的姑娘,斜倚在辦公椅上,正低頭瞌睡。袁野推門的聲音把她驚醒了,她坐起身,疲倦地打著哈欠,空氣里傳來一絲不耐煩的氣氛。護士接過袁野遞來的身份證,隨意掃了眼,又把它放在掃描儀上,綠色指示燈閃爍,表示袁野擁有探視的權限。

“家屬探視時間還有15分鐘,抓緊!”

說完,護士又躺了回去。袁野收好身份證,輕聲向門外退去。

“把門帶上。”護士含糊一句,不再理會。

袁野快步走進電梯,按下七樓,電梯門關閉的時候,一個陌生男子突然從角落冒出來,跟著進了電梯。

“你是幾樓?”袁野問。

陌生男人身穿黑色西裝,面無表情,沒有理會袁野。袁野盯著他看了幾秒,不再搭話。很快,叮的一聲,電梯門開了,袁野走出去,陌生男子還站在電梯里,紋絲不動。

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盡頭,倒數第二間,732號病房。袁野推開門,輕手輕腳走了進去。這里就是女兒住了兩年的房間,也是袁野每天都來探視的地方。

女兒幼小的身軀躺在病床上,面容安詳平靜,維生和體征檢測設備擺在床邊,各類導管、數據線布滿女兒全身,亂糟糟地從床下伸到儀器旁。心電圖正有規律地起伏,表示女兒的身體無恙。顯示腦電波的屏幕一如往常,本應有波動的曲線在這里起伏微小,如一條可憐的蟲子蜷縮在屏幕下端。

“小美,爸爸今天去跳傘了。”袁野坐下來,輕握住女兒的右手,講起他今天的經歷。

其實女兒根本聽不到,醫生說她的大腦已經處于深度休眠狀態,對外界所有刺激都毫無感知。但袁野每天仍坐在這兒,固執地自言自語,不厭其煩。

以前,女兒還活蹦亂跳的時候,每晚都纏著袁野給她講睡前故事,只有聽完了故事,女兒才會安心睡去。現在,即使女兒再也無法醒來了,袁野仍然堅持這個習慣,把每天的經歷講給女兒聽。

嘀的一聲震動響起,袁野掏出信息面板。上面收到一條轉賬消息:銀行卡到賬200000.00元。整整20萬元,袁野不禁欣喜,看來客戶注射完“第一人稱”后,對這次跳傘經歷很滿意,袁野近乎自殺的低空開傘,讓自己多得了一倍的收入。這些錢足夠支付女兒接下來兩個月的住院費用,他可以休息一個月,調整調整心情,多陪陪女兒了。

15分鐘很快過去,探視時間結束。

“小美,做個好夢,” 袁野站起身來,俯在女兒額頭,輕輕一吻,“爸爸明天再來看你。”

經過走廊的時候,袁野又看到了那個黑西裝的陌生人,坐在靠墻的長椅上。陌生人抬頭盯著袁野,視線隨袁野移動,片刻不離,這讓袁野覺得十分怪異。

“有什么事嗎,先生?”

陌生人不回答,又低下頭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
離開醫院之前,袁野特地去了一趟執勤室,反映這個情況。“唔……那人是探視家屬,登記在冊的,跟你一樣。”護士瞥了眼,“你太大驚小怪了……”

也許是跳傘的原因,讓自己神經繃得太緊,有些多慮了,袁野想著,離開了醫院。他驅車穿過半個城市,從醫院回到了自己的家。

在家門口,袁野看到了一個黑色包裝的快遞。他并不記得最近買過什么東西,好奇地把快遞拿起,進了屋子。快遞很輕,約略只有一本書的重量,袁野拆開快遞,發現里面有一個包裝得嚴絲合縫的箱子,是那種常見的“第一人稱”外包裝泡沫紙箱。

果然,袁野拆開箱子,里面赫然躺著一管綠色液體,“第一人稱”,看來又有客戶發來委托了。一般來說,普通客戶會在一個叫做“伊甸”的網絡委托平臺下單,袁野接單,所用的“第一人稱”藥劑也是自己購買,一并算在服務費里。但有些高級客戶,那些有錢的富豪,他們往往很講究,會給袁野寄來特制的“第一人稱”藥劑,這些藥劑的精度更高,能夠100%還原體驗員的全部經歷細節,讓客戶得到最完美的刺激體驗。

以往,在袁野接單之后,才會接到特制“第一人稱”藥劑。但這次,袁野還沒有接新的委托單子,就收到了一份藥劑,這讓他感到奇怪。

正納悶間,一條消息從信息面板彈出:

消息:體驗員袁野,你已經收到了我們寄給你的“第一人稱”藥劑。

回復:你們是誰?

消息:不必管我們是誰,你只要接下這個任務即可。

回復:什么任務?

消息:先接受,再告訴你任務細節。

回復:不知道任務,我沒法接受。

消息:報酬金5000萬,如果接受并且注射完藥劑,預付1000萬。

袁野愣住了,他看著近乎天文的金錢數字,懷疑這是個惡作劇。

回復:我怎么知道這是真的,而不是你們在整我?

消息:注射那管藥劑,你就知道了。

5000萬,袁野在思考,盡管現在還不知道是什么任務,但有了這筆錢,女兒以后的醫藥費都不用再發愁了。即使任務無法完成,有1000萬預付款,這也足夠未來20年的生活了。這種誘惑,沒人能夠抵擋。

消息:給你10秒鐘考慮,否則我們將更換任務人選。

消息:一個自動播放的10秒倒計時GIF圖片。

袁野拿起“第一人稱”藥劑,猶疑數秒,看著圖片上的數字一點點減少。9……8……7,如果這是個必死的任務呢?5……4……3,顧不得那么多了!袁野側頭,果斷地把注射頭扎進主動脈。這還是第一次,他在提前不知道任務的情況下,注射了第一人稱藥劑。

回復:我注射完了,任務是什么?

這時,袁野的信息面板瘋狂跳出銀行到賬通知,分25次,對方把1000萬打到了他的賬戶。幾秒的間斷后,新消息傳來,只有兩個字,但跟著三個大大的感嘆號,赫然在目。

消息:快跑!!!

袁野正疑惑這句話代表的含義,猛然間,玻璃破碎的聲音從窗戶傳來,接著一個煙霧彈咣地掉在地板,幾道搖晃的強光手電瞬間照在袁野臉上,刺得他睜不開眼。

袁野慌張地推開房門,跌跌撞撞往地下車庫跑去。


4

袁野開車從地庫里沖出,后面跟著幾輛黑色面包車,窮追不舍。引擎轟鳴,輪胎劇烈摩擦著路面,刺耳聲音響徹夜空。

汽車駛入主干道,融入來往穿梭的車流,又經過一番激烈追逐,袁野艱難地擺脫了追他的車輛。他坐在駕駛位,打開信息面板。

發送:‘快跑’是什么意思?任務到底是什么?追我的人和你們有沒有關系?

一連串拋出三個問題,袁野緊握方向盤,扭動身軀,忐忑地等待回復。但在漫長的等待后,袁野沒有收到任何消息。

略作思考后,袁野猛地踩下剎車,調轉車頭,向大狗家的方向駛去。大狗是他的好朋友,這種時候,他需要朋友的幫助。

袁野敲開房門,大狗穿著睡衣出來迎接,把他請進客廳。

“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大狗打開冰箱,拿出半瓶威士忌,倒了兩杯,遞給袁野一杯,自己端起一杯,神情似有不滿。“從酒吧回來我就睡了,還沒睡倆小時,現在又被你吵醒了……”

“我被人追殺了!”袁野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平復慌張的情緒。

大狗一愣,表情閃過一絲詭異,隨即恢復正常。

“什么人追殺你?”大狗故作輕松。

袁野掏出信息面板,把接到莫名其妙的包裹,又收到5000萬美元的任務委托的過程給大狗完整講述了一遍,大狗邊聽邊點頭,似乎并不怎么驚訝。
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袁野看到大狗的反應,盯著他的眼睛,質問道。

房間里瞬間陷入沉默,空氣似乎變得凝滯起來。大狗又倒了杯威士忌,自顧自喝起來。

“我怎么會知道?”大狗一笑,避開袁野銳利的眼光。他搖搖頭,余光瞥向窗外。

“我們在酒吧分開前,你叮囑我注意安全,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喝醉了,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……”

“我聽得清清楚楚,你那時的表情可不像醉酒胡話的樣子!”袁野發現大狗的眼神在向窗外瞥,猛然站起身來,聲調高了幾個分貝。“你在看什么?”

“沒什么。”

“大狗,告訴我,你他媽在搞什么鬼?”袁野一把揪住大狗的睡衣衣領,把他拽到自己面前,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瞞著我!”

“這事你不知道最好。”

“果然有事,到底是什么?”

“我只能告訴你跟小美有關。”大狗聳肩,想掙脫袁野。

“小美?”袁野一時怒從中來,失去理智,他一拳揮在大狗臉上,這拳力道要比酒吧那拳大得多,帶著袁野全部的憤怒,狠狠砸破大狗的面門。“你,或者你和他們什么人,要是他媽的敢打小美的主意,我饒不了你!”

大狗吐出一口悶血,癱坐地板。

“袁野,你太沖動了,為了小美,你連命都可以不要,這是你的弱點,也是他們選中你的原因。”

“他們?他們是誰?”

突然,一道強光閃過,玻璃噼里啪啦碎裂,震爆彈砸進客廳,轟地炸開。袁野感到一陣極強烈的白光,眩暈感沖擊大腦,讓他手腳失去平衡,他扶著墻根,摸索著去推屋門。被震得嗡嗡作響的耳膜,似乎接收到一句若有若無的話,那句話像是大狗喊出來的,又像是他自己大腦的回響。

“他們來找我了,接下來就是小美……”

小美!不能讓他們抓到小美!袁野虛弱地推開房門,搖晃著身子,鉆進了自己的汽車。憑著微弱的力氣,他發動引擎,不顧一切向醫院的方向駛去。

“護士!護士!”袁野沖進醫院大廳,又徑直跑進值班室,發瘋似地喊叫起來。

“干什么?”護士被袁野吵醒,怨氣滿滿。

“我是患者家屬,要去7樓探視!”袁野掏出身份證,直接扔到掃描儀上,綠燈嘀嘀響起。

“早就過了探視時間了。”護士瞪了袁野一眼,“你,你兩小時前不是來過嗎?”

“現在有急事,我得去看看女兒!”

“醫院有規定……”

“去他媽的規定,我女兒現在有生命危險。”袁野收起身份證,威脅護士道,“我女兒要是在你們醫院出了問題——”

“那好,你上去吧,給你10分鐘時間。”護士不情愿按下門禁,又提醒袁野,“只給你10分鐘,要是超了時間還不下來,我可就叫保安了!你這屬于嚴重的醫鬧事件!”

護士放行后,袁野如離弦之箭,沖進電梯口,按下電梯,急切地向7樓駛去。下了電梯,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732號病房。站在門前,袁野突然慢下來,他簡單整理儀容,盡量讓自己放松,又深吸幾口氣,咧出一個微笑。

“放輕松,女兒不會有事的。”袁野安慰自己。

他輕輕推門,門一點點打開,“小美……爸爸來——”門完全開了,袁野站在門前,聲音戛然而止。儀器還在閃著燈,不知疲倦,病床上只剩下一團凌亂的被子,女兒不見了!

“他媽的。”袁野低聲咒罵,又沖回大廳。

“732號病房的患者不見了,你們醫院的安保是怎么做的?”袁野對著值班護士大罵。

護士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敲起鍵盤,幾秒鐘后,她懷疑地看了眼袁野,“你是732號病房患者的什么親屬?”

“父親。”

“病歷顯示,1個半小時前,732號病房患者已經出院了。”護士把電腦屏幕轉過來,讓袁野看仔細,“申請人和簽字人,都是患者的父親。”

“胡扯!”袁野說,“兩個小時前,我剛剛來過這里看女兒,出沒出院我自己會不清楚?”

“這里有錄像,你看……這是簽字時的畫面……”護士給袁野指點。

畫面中,兩個人抬著擔架往大廳外走去,擔架上躺著小美。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人正在簽字,臨走前,他抬頭看了眼攝像頭,畫面定格在那個瞬間。

袁野突然記起這個人,這人正是兩個小時前,和他一起走進電梯,又在七樓走廊里盯著他看的西裝男。那時他就覺得西裝男很詭異,原來他的目標正是自己的女兒!他和要綁架自己女兒的人擦肩而過,卻沒有發現任何端倪,任憑兇手大搖大擺走出醫院。

“你們系統是怎么搞的?我才是小美的父親!”

“怎么證明?”

袁野拿出身份證,扔到護士手邊。“這就是證明!”護士把身份證放到掃描儀上,瞬間愣住,“哦……先生……這……”

護士很慌張。

“可以證明了嗎?”袁野問。

“這……”護士支支吾吾。

“資料怎么顯示的?”袁野一把橫過屏幕,仔細看起來。“公安部二級通緝逃犯?”看到資料顯示的一行醒目紅字,袁野愣住了。一定是哪里出錯了,袁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你確定沒出錯嗎?”這個當口,護士悄悄按下了安保呼叫按鈕。

“沒……哦……應該是系統出錯了,先生……”

隔著值班室的玻璃,袁野看到兩個身穿制服的保安,拿著對講機,正快步走過來。

“你認為我真的是逃犯?”袁野變得憤怒,質問護士。

“先生……我只是一個小護士,還沒畢業,我,我……”說著,護士蜷縮進墻角,抱頭嗚嗚哭起來。

袁野顧不得這些,沖出值班室的門,撞開其中一個想圍上來的保安,跑出醫院,再次鉆進汽車。


5

車開到了市郊一家超市旁,這里人煙稀少,暫時不會有危險。袁野坐在駕駛位,點燃一根香煙,悶頭吸了起來。

得理清思路。袁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努力思考。

這一切莫名其妙發生的事情,都是從那個包裹和任務開始的,先是被追殺,接著是大狗被殺,然后是女兒失蹤,最后自己莫名其妙成了謀殺大狗的逃犯。

從信息面板彈出的新聞得知,在袁野離開大狗家里幾分鐘后,警察就趕了過去。他們在客廳里發現了大狗的尸體,在采集完現場證據后,警察找到了袁野的指紋,又從裝在路口的攝像頭得知了袁野的來訪和離開時間。根據尸檢,大狗就死在這段時間,所以袁野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嫌疑犯,即使他有十張嘴,恐怕也洗不清自己的清白。

至于大狗怎么死的,警察沒有透露。在眾多網絡媒體的情緒渲染下,不到半個小時,袁野就成了喪妻喪女,心理扭曲,謀殺自己好友的變態殺人狂,他們甚至翻出了袁野中學畢業時的班級合影,以微表情作為分析,論證這個變態狂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呈現出了極端暴力的傾向。袁野的照片也隨著通緝和媒體文章,傳遍了整個網絡。

至少在這個城市,他已經無處可去了。

任務到底是什么?這是縈繞在袁野腦海,揮之不去的問題,也是理清整個事情的關鍵。

信息面板突然亮起,袁野收到一條消息。

消息:袁野,你女兒在我們手里。

袁野頓時緊張起來,心提到嗓子眼。事情有了轉機,一直隱藏在幕后的人,終于浮出水面。

回復:你們想要什么?

消息:你。

回復:想要我做什么?

消息:完成任務。

回復:任務到底是什么?

消息:30分鐘內,趕到夢之海科技大廈,會有人接待你。

回復:我女兒呢?

消息:還剩29分鐘了。

對方不再回復消息,袁野盯著聊天窗口,試圖從中分析出端倪。一輛警車緩緩駛過,袁野趕緊低下頭去,把身子埋在車窗下,繃緊神經。等警笛遠去,消失不見,袁野才重新抬起頭,長舒一口氣。

也許是個圈套,但也是唯一的線索,也許是救女兒的唯一機會。事到如今,袁野已顧不得這些。他發動汽車,一腳油門,向夢之海科技大廈的方向駛去。

車子停在大廈的地下停車場,給袁野開門的是個帶著墨鏡的男人。袁野正欲道謝,突然認出他來,那人正是帶走女兒的西裝男。袁野發瘋似撲上去,把西裝男撲倒在地,雙拳亂揮,厲聲質問:“混蛋!你把我女兒帶到哪兒去了?”

另外兩個人跑過來,粗暴地拽起袁野,限制他的行動。西裝男站起身,冷漠地看了眼袁野,對手下命令:“去樓頂吧,總裁在等下一步行動。”兩人點點頭,拖著袁野,穿過地下車庫進入電梯,一路向樓頂升去。

寒夜如水,樓頂寒風刺骨。

樓頂站著七八個身著黑色制服的人,他們神情嚴肅,站成一排。一側有一個可移動式病床,上面躺著一個孩子。

那是小美!

袁野掙脫兩人,跑過去抱住小美,呼吸平穩,女兒還活著。經歷了這么多事,只要女兒還活著,一切就還有希望,哪怕很微弱,這也值得他努力活下去。袁野喜不自禁,一瞬間幾滴眼淚溢出眼眶。

“你們到底想要什么?”袁野把小美抱在懷里,問。

“完成任務。”西裝男仍是面無表情。

“任務是什么?”

西裝男指了指另一側,那里跪著一個人,雙手反綁,帶著頭套。

“殺掉她,你的任務就完成了。”

“要我平白無故殺掉一個陌生人?”

“你已經殺掉了你的朋友,不是嗎?”

“大狗不是我殺的。”

“但在外界看來,你就是唯一嫌疑人。”

“你們做的局,對嗎?你們殺了大狗,然后栽贓給我!”

西裝男沒有回答,扔給袁野一把M1911,一種活躍在黑市的老式手槍。

“撿起來,殺掉那個人,你和女兒就安全了。”

袁野撿起那把槍。

“只有一顆子彈,我們這有10個人。為了你女兒的安全,我勸你也別打其它注意。”

袁野拿著槍,緩步走過去。只要閉著眼,扣動扳機,這些都結束了,袁野想,我甚至不知道這個要慘死的人是誰,他死了,這不關我的事,我是被逼的。

拿槍的手開始顫抖著抬起,被捆綁的人似乎聽到了聲響,瘋狂扭動,她跌倒在地,又支撐著起身,頭套被甩掉了。一頭燙染過的淡黃色秀發傾瀉,那個人嘴上貼著透明膠帶,正拼了命努力掙扎。在樓頂燈光的照射下,袁野看清了那個人的臉龐。

該死,是那個醫院的護士!

“為什么是她?”袁野回頭質問。

“這不管你的事。”

“她只是護士,”袁野放下槍,“該死的,她甚至還沒畢業,只是個學生!”

“你只有10秒時間考慮。”西裝男催促,“陌生人的命,還是你女兒的命,只能選擇一個。”

袁野抬起手,咬著牙。護士拼命搖搖頭,祈求袁野放過她。

猶豫幾次,袁野扔掉手槍,半跪在地。冷冽的寒風刮過臉龐,刀割般刺痛。

“不行,我做不到……”

西裝男抬手示意,幾個黑衣人快速走過來,拖住袁野。袁野感到后脖頸被重重一擊,接著便暈了過去。


6

袁野醒了過來,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醫療床上,另一張病床上躺著自己的女兒。這是一間由透明玻璃圍成的大廳,隔著玻璃,袁野看到外面站著那些黑衣人。

那個之前被捆綁的護士走了進來,神情緊張,她手里端著醫療托盤,向女兒小美的病床走去。

“你要干什么?”袁野努力掙扎,但無法掙脫束縛。

護士表情充滿愧疚,她緩步走到小美身邊,從醫療托盤上取下一管液體。“對不起,”護士低聲說,“他們讓我給你的女兒注射這管液體,這樣我才能活下來……否則……”護士似有哽咽,利落地把針頭扎進小美的胳膊。

心電圖瞬間歸零,成了一條平直的線。

袁野痛苦地喊叫起來,這時,低沉的聲音從放置在房間角落的麥克風里傳出。

“袁野,你放過了那個護士,這導致了你女兒的死!”聲音帶有嘲諷,“你曾經用盡全部努力冒險,只為了維持你女兒的生命。但看看你現在還剩下什么吧,你的朋友死了,外界認為你是罪魁禍首,你的女兒死了,當然,你也是罪魁禍首。你現在已經失去了珍愛的一切,想想,你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嗎?”

是啊,我已經失去了一切,袁野閉上眼,想道。一股悲傷,轉變為無盡的絕望,洪流般淹沒了袁野的情緒。現在,占據他整個腦海的,都是那種無邊無際的失落、無奈、遺憾……

那一瞬間,袁野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,活著的動力。

這時,玻璃門打開,一個坐在輪椅的老人被兩個黑衣人推了進來,其中一個就是綁架女兒的西裝男。老人看著袁野,沉思數秒,輕輕點頭,西裝男走上前,把玻璃管插在袁野胳膊,開始萃取。

那管暗綠色的液體,曾在4個小時前注入袁野體內,現在被取出來,拿在西裝男手里。

“總裁,可以了嗎?”西裝男湊到老人耳邊,輕問。

“來吧。”老人緩緩吐出命令。

玻璃管扎在老人的脖子主動脈上,暗綠色液體一點點注入體內。老人閉上眼,感受從那里傳來的脈動。良久,老人睜開眼,淚流滿面。

“原來,這就是失去一切的感覺啊……”老人仔細回味,“仿佛墮入一片虛無之境,死亡不再可怕,反而是一種解脫。”

老人滿意地嘆出一口氣,喉管發出粗沉緩慢的喘息。

西裝男站在老人身后,用一種極為嚴肅的語氣宣布:

“袁野,你的任務完成了。”

袁野還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,無處掙扎。他兩眼無神,口中喃喃,“任務……任務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
“很抱歉,袁先生,這件事對你精神打擊很大。但為了任務,我們不得不這樣。”西裝男面帶歉意,“現在看來,我們的決定是對的,任務圓滿完成。”

“小美已經死了,”袁野自語,“什么任務我也不關心了……”

“袁先生,”西裝男停頓數秒,繼續道:“您的女兒還活著……不僅如此,這整個任務中,沒有一人死去!”

“你說什么?”

吱呀一聲,玻璃門再次被推開,一個人走了進來。袁野張著嘴巴,驚訝地盯著那個緩步走近的男人,說不出話,他看了半天,才確信自己沒有眼花。

那是大狗,一時間袁野不知作何反應,他竟然還活著!

但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

熟悉的心電圖電子聲再次響起,嘀……嘀……袁野側過身子,看向另一個病床。

無數疑團,夾雜著慶幸和喜悅,紛紛擾擾,涌上袁野心頭。

謝天謝地,女兒也活著!


7

“當我知道自己還剩三個月能活時,這個想法就自然冒了出來。”夢之海科技公司的總裁辦公室里,那個老人,或者說是夢之海制藥科技公司的傳奇老總丁孟中,坐在輪椅里,微微后仰,給袁野講述。

“我這一生經歷無數風雨,締造了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。但一個月前,我被檢查出患有肺癌,已經進入晚期擴散。我曾把全部精力和時間撲在事業上,為了商業決策,無數個不眠之夜,我靠著香煙緩解焦慮。尼古丁成就了我,也害了我。現在我要死了,這個幾千億市值的商業帝國就要離我遠去,我將要徹底失去一生心血,我不甘心!我開始變得暴躁、易怒、多疑……我對自己的商業伙伴和子女大發雷霆,試圖用這種方式,回避死亡這一事實。即使我是媒體口中的商業精英,舉手投足便可影響千萬人的生活,但我仍然害怕死亡,害怕失去一切……我怕自己在死亡之前失態,所以,能夠體面地離開這個世界,成了我最大的心愿。”

老人燃起一根哈瓦那雪茄,繚繞的煙霧在辦公室暈染開,一陣令人心安的香氣沁入袁野鼻腔。

“如果我能在死亡之前體會死亡呢?”老人猛嘬一口,“在失去一切之前,趁我還有理智的時刻,提前感受失去一切的滋味……”

西裝男接過老人的話,繼續說道:“總裁想感受這種感覺,而體驗和感覺正是我們公司的專業所在,我們在第一人稱的任務委托網站‘伊甸’看到了你的成績。袁野先生,你的數據讓我們驚訝,你是整個‘伊甸’網站上接受危險任務最多的人。當然,我們要委托的任務很特殊,必須對本人保密,這樣才能讓你相信這一切,做出最真實的反應。所以,我們找到了你的朋友林正,也就是旁邊這位大狗先生。”

袁野看著大狗,等他給一個解釋。

“袁野,這是為你好。”大狗看著袁野,略有歉意,“這個任務會有危險,但不致命,而且回報巨大。這單任務一旦成功,你以后再也不用奔波了,你可以安心照顧小美……所以,我替你做了決定。”

“整個計劃,只需要兩個人的配合,你的朋友大狗和醫院的值班護士。”西裝男繼續,“他們所做的一切,只為了一步步,把你的大腦推到那個極限狀態——極致的絕望和無助,讓你相信,你失去了朋友,失去了女兒,某種程度上,還是你自己害死了女兒……這樣,我們的計劃就成功了。”

“護士電腦上顯示的公安部通緝,從我信息面板上跳出的追捕新聞,這些也是你們偽造的?”

“我們沒有那么大能力去左右政府,也沒必要。”西裝男說,“我們要做的,就是讓護士提前在電腦中存儲一張偽造圖片,在適當時刻呈現給你,讓你誤以為你正在被公安部通緝。至于從你信息面板跳出的新聞,我想,對于我們這么大的科技公司來說,黑進一個個人用戶的終端,不是什么難事吧?”西裝男露出一個微笑,“幾個小小的煙霧彈,便讓你走進了我們布設的陷阱,在我們的引導下,你順利完成了任務。”

問題得到了解答,袁野被追殺的整個過程,原來都是任務的一部分。袁野在逃亡過程中感受的一切,失去女兒時的痛楚無望,只為了讓他面前的這個億萬富翁足不出戶,體驗到極致的失去和絕望。

“我還能說什么呢?”袁野冷冷站起來,“任務完成了,我該帶著女兒走了。”

“你讓我體會到了失去一切的滋味,我可以平靜地面對死亡了。”老人又吸了口雪茄,神情淡然,“5000萬的報酬已經匯入你的賬戶,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。另外,為了彌補我們對你造成的情感傷害,我知道,這種傷害,是無法用錢來衡量的。袁野先生,想體驗下我們公司新研發的產品嗎?”

“沒興趣。”袁野冷淡回答,大步往門口走去。

“第一人稱2.0,”西裝男拿出一管暗紅色液體,站在袁野背后,“經過產品迭代,新的第一人稱,將不再是體驗、注射、感受的延遲藥劑,我們推出了可以實時連接感受的納米通信技術。接受納米已經注入你女兒體內,如果你注入這一管體驗納米,你就可以將視域和感覺共享到女兒腦海。”

在袁野踏出辦公室的時刻,西裝男高聲說道:

“袁野先生,盡管你的女兒無法醒來,但你可以帶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

尾聲

那件事已經過去兩周了,袁野終于從夢魘般的經歷中恢復過來,女兒也被重新安置到醫院,護士們對她悉心照料。

今天是妻子的忌日,冷清的墓地里,袁野盤腿而坐,面對墓碑,自言自語。他回憶起妻子還活著時的時光,一陣陣失落緩緩捶打他的心口。過了很長時間,袁野才走出墓地,長舒一口氣。站在繁忙的街道上,袁野有些不知所措,他抬起頭來,突然發現天氣很好,自從女兒病后,似乎有好幾年了,他不曾這樣安心看過天空。

下午四點的陽光傾瀉下來,帶著熏人暖意,幾片流云緩緩飄動,仿佛天邊綻放的花朵,幾只鳥兒撲閃著翅膀飛過,自由自在。

袁野狠吸一口空氣,一絲清爽貫穿肺腔。他低頭拿出暗紅色液體,略作思考,注入自己體內。

一陣輕微眩暈感后,袁野知道,自己和女兒連接成功了。

“這是夢嗎?”一個疑惑的聲音在腦海響起。

“當然不是!”袁野回答,隔了幾秒,他又問道:“想去看看大海嗎,小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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